31.破天
“连碧湖?在这儿?”阿叹听了良久的故事,好几次都想发话却不忍打断他。
亦风沉浸在久远的记忆里,好似全然忘了眼前还有她这个人。
“亦风前辈?”阿叹小心翼翼地试探。
亦风回过神来,呆愣了一会儿,才知自己恍惚出神,怠慢了眼前的小姑娘:“对不住啊,阿叹姑娘,事情太久远了,现在一想起来,就有些……有些恍惚。”
阿叹只道自己勾起了他伤心的回忆,心中愧疚:“是晚辈对不住您,害您又想起了这些事。”
“有时候活得久了,有这些事情想想,还挺好的。”亦风忘了那泛着微弱亮光的水晶棺,呓语般说道。
“那后来呢?宁姝姐姐当真跟着那道士去了?”
“后来……后来,她死了、阿大也死了、全村的人都死了。”
阿叹本只想知道后来的大概,却不想亦风将那么惨痛的结局尽数说与自己听。
“为……为什么?”
“那妖道不是什么青崖山的道士,是不知从哪儿偷了鸿蒙之力的妖精,他看穿了我的真身,想吸食我的精元,故意以姝儿为饵,逼出我的真身。可谁知……他们全看见了。他们以为我是妖,是我要害他们,而姝儿即是妖女。我们村子的人维护我们两个,被其他人唾骂侮辱。我敌不过那妖精,想先让姝儿走,他看我们要逃,杀得更狠,阿大替我们挡了一击,死了。姝儿为救宁大娘,也死了。那妖精疯了魔,控制不住鸿蒙之力,被反噬。我杀了所有人。”
明明是痛彻心扉的事,从亦风口中出来,却好像再平淡无常不过。
阿叹心咚咚直跳,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眼前温和的亦风,竟会一人屠杀了三十七村的人,何况那还是他本应该守护的地界。
“那……那……那您如何会……会……”阿叹被吓得语无伦次。
“我也觉得自己该坠入魔道,在那时,我甚至觉得为魔没什么不好。只是神族来了人,将我救了回来。”
“神族?”
“是东荒神君离泱身边的人,叫又暝。”
“又暝神使?他可是离泱神君身边的大红人啊。”
当年神魔大战,又暝又凝两兄妹跟着离泱出生入死,血战沙场,打得魔族节节败退,至今都是《上古史》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“他将我封印在连碧湖,守护天棱山的天一生水,千年后才能破出封印,重见天日。”
“如今是第几年?”
“千年之期将满,我将化为应龙,为神族所用。”亦风望着那水晶棺,“可我从未有过如此心思……天一生水被抢,不日我将遭受天谴。我如今,只想守着姝儿,直到我的龙鳞一片片脱落,神力散尽。”
神仙妖魔无有轮回,死了便是再无来日。宁姝是人,怕是早在这千年之间轮回了十数次,遇见了数百人,错过人数千人。而亦风,只能守在这湖底,守着宁姝无数次轮回中一次,消磨这唯一的一生。
阿叹听罢此言,心里堵得慌,白露能为秦从之苦守百年煎熬,亦风能为宁姝忍受千年孤独,到底是为了什么?
“阿叹姑娘知道我为何要留下你们吗……”亦风自嘲,“我知道灵山十巫的厉害,我期盼你们……能,能……”
阿叹知道亦风指的是什么,难为开口:“前辈,不是晚辈不想医治,只是……是真的不可能。将亡人复生,那是逆天而行。”
“是在下……唐突了。”
阿叹不觉得唐突,那些曾经问过她,求过她的人,她都不觉得他们唐突了自己。期盼离开的人回来,这不是一件过分的事,只是她当真无能为力。
“阿叹姑娘早些安歇吧。在下,还想再陪内子一会儿。”
阿叹知道打扰已久,连忙福身离去。她回头望向长廊尽头,亦风如同象牙雕一般,被笼罩着清冷的月华之中。
无人问津的千年间,他一定也是这样十年如一日地枯坐着吧。
阿叹不去想,越想越难受,她回到屋里,南芷早已熟睡,一条胳膊挂在榻沿,睡相极其放肆。
阿叹无奈走过去替她掖好被角,正要回榻上休息,心口却被猛烈一幢,灵魂深处似有低低的共鸣。
怎么回事?
她捂住心口,努力平复气息,那感觉确实越来越强烈,好似要冲出胸膛般。
两脚开始发软,如同踩在云端,眼前的事物剧烈摇晃,阿叹这才反应过来不是自己眼花,是这整座水晶宫都在颤抖。
“阿叹!”南芷在后方叫她,想要伸出手来扶,却不想地面裂开一道缺口,二人双双倒地。
地动山摇,天崩地裂,水晶宫在顷刻倾塌,湖底泥沙波涛汹涌翻滚。
“阿叹!阿叹!”南芷嘶声喊着阿叹的名字,却没有任何回应,她动用法力御水,可湖底的动静实在太大,她有些吃力。
阿叹被卷到何处,她自己都不知道,只是随波逐流,连一点御法的力气都没有,她只觉周身灼烧,灵魂将要冲出躯壳。
只听一声龙吟,一条蟠龙冲出混乱,嘴里衔着水晶棺,背上驮着三人,鼓野和南芷无甚大碍,只是谢岂躺在龙背上不省人事,眉头紧蹙,双颊泛红,被鼓野死死地拽着衣领。
“她在那儿!”鼓野一眼便看见了躺在水草中的阿叹,双手双脚皆被纠缠着。
他将谢岂交由南芷,一人跃下龙背,三叉戟在手中幻出,红光横扫,那水草却不见颓势,反倒越来越密集,发了疯似的像阿叹聚拢。
“阿叹!”鼓野喊她,她却不为所动。
水草将她淹没,牢牢包裹住,如同一个棺椁。
暗处飘来一人,手里凝聚着一团黑雾,斗篷下的脸看不真切,,与鼓野对峙着。
“啊!”南芷惊惶叫出声,“是……是莫停留客栈的那些人!”
亦风仿佛也发现了什么,鼻子里出着粗气,龙鳞竖立。
仿佛是天际飘来的声音,震得所有人耳朵鸣响:“这人,我今天带走了。以后你们每个人,我们都会一个、一个带走。”
鼓野目眦欲裂,他执戟挥舞,在火花迸溅的一瞬间,南芷御水开路,火光朝那人逼去,耳边似乎有他的轻笑,只见手中的黑雾如箭矢一般射出,如陨星坠地般密集,卷着巨大的压迫朝他们飞来。
这感觉他们都尝过,鼓野蓄力在中,欲以全身力量接下这坠天祸害。亦风龙尾横扫,身上的鳞片如同骤雨般,与那黑雾两两相撞,湖底翻江倒海,裂开一条条地缝,泥沙流陷,巨大的漩涡卷着他们颠倒翻滚。
鼓野还在坚持,他知道阿叹被无天带走的后果,他决不允许发生。
忽然白光乍现,如白绸一般从鼓野的身侧穿过,直击无天。那人显然没想到谢岂会醒过来,慌了阵脚,情急之下,以双手御法抵挡。
鸿蒙之力当真不是任何神魔之力能够匹敌的,其余三人靠得这样近,险些被两股力量冲撞出来的灵气伤到。
那人先前已与他们缠斗良久,显然不想再拖延时间,正待收手逃匿,却被从后而来的长剑刺穿了胸膛。
阿叹抽出用鸿蒙之力凝聚成的法剑,双眸冷若冰霜,她一手扎进那人的心房,指甲如同利刃一般慢慢地摩挲着他心脏的边缘。那人大张着嘴巴,已是痛也喊不出,胸前冒出缕缕黑雾,身躯也随着那烟气渐渐消散。
阿叹放下双手,双目无神,与鼓野对峙着。众人见着这样的阿叹,皆不敢妄动,屏息看着她下一步举动。
阿叹盯了鼓野良久,眼睛慢慢地蒙上了一层复杂的情绪——厌恶、隐忍、抵抗、无奈、纠结。情绪在她的眼里反反复复,她执剑的手又举起,剑尖直指鼓野的心窝,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漠无情:“魔族杂碎,拿命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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亦风沉浸在久远的记忆里,好似全然忘了眼前还有她这个人。
“亦风前辈?”阿叹小心翼翼地试探。
亦风回过神来,呆愣了一会儿,才知自己恍惚出神,怠慢了眼前的小姑娘:“对不住啊,阿叹姑娘,事情太久远了,现在一想起来,就有些……有些恍惚。”
阿叹只道自己勾起了他伤心的回忆,心中愧疚:“是晚辈对不住您,害您又想起了这些事。”
“有时候活得久了,有这些事情想想,还挺好的。”亦风忘了那泛着微弱亮光的水晶棺,呓语般说道。
“那后来呢?宁姝姐姐当真跟着那道士去了?”
“后来……后来,她死了、阿大也死了、全村的人都死了。”
阿叹本只想知道后来的大概,却不想亦风将那么惨痛的结局尽数说与自己听。
“为……为什么?”
“那妖道不是什么青崖山的道士,是不知从哪儿偷了鸿蒙之力的妖精,他看穿了我的真身,想吸食我的精元,故意以姝儿为饵,逼出我的真身。可谁知……他们全看见了。他们以为我是妖,是我要害他们,而姝儿即是妖女。我们村子的人维护我们两个,被其他人唾骂侮辱。我敌不过那妖精,想先让姝儿走,他看我们要逃,杀得更狠,阿大替我们挡了一击,死了。姝儿为救宁大娘,也死了。那妖精疯了魔,控制不住鸿蒙之力,被反噬。我杀了所有人。”
明明是痛彻心扉的事,从亦风口中出来,却好像再平淡无常不过。
阿叹心咚咚直跳,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眼前温和的亦风,竟会一人屠杀了三十七村的人,何况那还是他本应该守护的地界。
“那……那……那您如何会……会……”阿叹被吓得语无伦次。
“我也觉得自己该坠入魔道,在那时,我甚至觉得为魔没什么不好。只是神族来了人,将我救了回来。”
“神族?”
“是东荒神君离泱身边的人,叫又暝。”
“又暝神使?他可是离泱神君身边的大红人啊。”
当年神魔大战,又暝又凝两兄妹跟着离泱出生入死,血战沙场,打得魔族节节败退,至今都是《上古史》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“他将我封印在连碧湖,守护天棱山的天一生水,千年后才能破出封印,重见天日。”
“如今是第几年?”
“千年之期将满,我将化为应龙,为神族所用。”亦风望着那水晶棺,“可我从未有过如此心思……天一生水被抢,不日我将遭受天谴。我如今,只想守着姝儿,直到我的龙鳞一片片脱落,神力散尽。”
神仙妖魔无有轮回,死了便是再无来日。宁姝是人,怕是早在这千年之间轮回了十数次,遇见了数百人,错过人数千人。而亦风,只能守在这湖底,守着宁姝无数次轮回中一次,消磨这唯一的一生。
阿叹听罢此言,心里堵得慌,白露能为秦从之苦守百年煎熬,亦风能为宁姝忍受千年孤独,到底是为了什么?
“阿叹姑娘知道我为何要留下你们吗……”亦风自嘲,“我知道灵山十巫的厉害,我期盼你们……能,能……”
阿叹知道亦风指的是什么,难为开口:“前辈,不是晚辈不想医治,只是……是真的不可能。将亡人复生,那是逆天而行。”
“是在下……唐突了。”
阿叹不觉得唐突,那些曾经问过她,求过她的人,她都不觉得他们唐突了自己。期盼离开的人回来,这不是一件过分的事,只是她当真无能为力。
“阿叹姑娘早些安歇吧。在下,还想再陪内子一会儿。”
阿叹知道打扰已久,连忙福身离去。她回头望向长廊尽头,亦风如同象牙雕一般,被笼罩着清冷的月华之中。
无人问津的千年间,他一定也是这样十年如一日地枯坐着吧。
阿叹不去想,越想越难受,她回到屋里,南芷早已熟睡,一条胳膊挂在榻沿,睡相极其放肆。
阿叹无奈走过去替她掖好被角,正要回榻上休息,心口却被猛烈一幢,灵魂深处似有低低的共鸣。
怎么回事?
她捂住心口,努力平复气息,那感觉确实越来越强烈,好似要冲出胸膛般。
两脚开始发软,如同踩在云端,眼前的事物剧烈摇晃,阿叹这才反应过来不是自己眼花,是这整座水晶宫都在颤抖。
“阿叹!”南芷在后方叫她,想要伸出手来扶,却不想地面裂开一道缺口,二人双双倒地。
地动山摇,天崩地裂,水晶宫在顷刻倾塌,湖底泥沙波涛汹涌翻滚。
“阿叹!阿叹!”南芷嘶声喊着阿叹的名字,却没有任何回应,她动用法力御水,可湖底的动静实在太大,她有些吃力。
阿叹被卷到何处,她自己都不知道,只是随波逐流,连一点御法的力气都没有,她只觉周身灼烧,灵魂将要冲出躯壳。
只听一声龙吟,一条蟠龙冲出混乱,嘴里衔着水晶棺,背上驮着三人,鼓野和南芷无甚大碍,只是谢岂躺在龙背上不省人事,眉头紧蹙,双颊泛红,被鼓野死死地拽着衣领。
“她在那儿!”鼓野一眼便看见了躺在水草中的阿叹,双手双脚皆被纠缠着。
他将谢岂交由南芷,一人跃下龙背,三叉戟在手中幻出,红光横扫,那水草却不见颓势,反倒越来越密集,发了疯似的像阿叹聚拢。
“阿叹!”鼓野喊她,她却不为所动。
水草将她淹没,牢牢包裹住,如同一个棺椁。
暗处飘来一人,手里凝聚着一团黑雾,斗篷下的脸看不真切,,与鼓野对峙着。
“啊!”南芷惊惶叫出声,“是……是莫停留客栈的那些人!”
亦风仿佛也发现了什么,鼻子里出着粗气,龙鳞竖立。
仿佛是天际飘来的声音,震得所有人耳朵鸣响:“这人,我今天带走了。以后你们每个人,我们都会一个、一个带走。”
鼓野目眦欲裂,他执戟挥舞,在火花迸溅的一瞬间,南芷御水开路,火光朝那人逼去,耳边似乎有他的轻笑,只见手中的黑雾如箭矢一般射出,如陨星坠地般密集,卷着巨大的压迫朝他们飞来。
这感觉他们都尝过,鼓野蓄力在中,欲以全身力量接下这坠天祸害。亦风龙尾横扫,身上的鳞片如同骤雨般,与那黑雾两两相撞,湖底翻江倒海,裂开一条条地缝,泥沙流陷,巨大的漩涡卷着他们颠倒翻滚。
鼓野还在坚持,他知道阿叹被无天带走的后果,他决不允许发生。
忽然白光乍现,如白绸一般从鼓野的身侧穿过,直击无天。那人显然没想到谢岂会醒过来,慌了阵脚,情急之下,以双手御法抵挡。
鸿蒙之力当真不是任何神魔之力能够匹敌的,其余三人靠得这样近,险些被两股力量冲撞出来的灵气伤到。
那人先前已与他们缠斗良久,显然不想再拖延时间,正待收手逃匿,却被从后而来的长剑刺穿了胸膛。
阿叹抽出用鸿蒙之力凝聚成的法剑,双眸冷若冰霜,她一手扎进那人的心房,指甲如同利刃一般慢慢地摩挲着他心脏的边缘。那人大张着嘴巴,已是痛也喊不出,胸前冒出缕缕黑雾,身躯也随着那烟气渐渐消散。
阿叹放下双手,双目无神,与鼓野对峙着。众人见着这样的阿叹,皆不敢妄动,屏息看着她下一步举动。
阿叹盯了鼓野良久,眼睛慢慢地蒙上了一层复杂的情绪——厌恶、隐忍、抵抗、无奈、纠结。情绪在她的眼里反反复复,她执剑的手又举起,剑尖直指鼓野的心窝,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漠无情:“魔族杂碎,拿命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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